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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水深流 許冠文


一代喜劇泰斗,近年幾乎絕迹大銀幕。
或者你都一度以為,年過70的許冠文退了休。「我經常說,退休後只會做想做的事:潛水、釣魚,和拍電影。」冷不防,許氏幽默就出場。「少拍,只是未遇上好劇本。」
終於遇上了,對味作由台灣導演鍾孟宏呈上。
《一路順風》,但人生偏偏不會一路順風──正如他在面書上自嘲,電影在金馬不太順風。
他飾演一名移民台灣20年的的士司機老許,仍操一口港式「鹹濕」國語,落泊,但有份看破世情的睿智。
戲中老許與現實的老許,年紀和心境,有點似。

「一部好戲,應該讓你覺得世界更美好。」

儘管無情還有情

先說一段小插曲。
如前述,許冠文演的士司機。剛好訪問地點樓下有的士站,攝影師提議他現身拍照,再付錢借輛的士一用,速戰速決。他首肯,但沒有司機肯……最終在附近拍了幾張,氣氛變得尷尬,直至他開口,不慍不火、語重深詳地:「香港人,愈來愈無情,唉,以前不是這樣,這樣做人怎會快樂?」
今時今日,我們大抵真的失落一份情,《一路順風》將之打撈。老許載著走粉的納豆,一程車,北到南,由互相鄙視到相濡以沫;公路片格局。「劇本很不錯,亦中我的心態,刺激得來有感情。在那麼無情的世界、奇怪的時間和地點,兩個走投無路的人,居然可感染些少情。一日間,經過了生死,令他們覺得,生活似乎值得活下去。」

煲冬瓜……

再給你兩項資料:1) 是次為許冠文首度赴台講國語拍戲(舊片賣埠,靠人配音);2) 老許第一場戲,要一口氣說10分鐘對白,哄納豆上車──這場戲,出事。
即使返本歸初,老許一角,導演想著許冠文來寫;他亦打強心針,老許來自香港,國語差不怕,有字幕,但事實是……「早上開戲至黃昏,100個take也不行,句句cut。」事關用語一個接一個地錯,「導演喊cut,台灣人不說『高速』,說『交流道』;再cut,不是『台南」,是『南部』;繼續cut,『鰻』頭不是第四聲,是第二聲諸如此類。他面都黑。」因為老許來了20年,還錯,就說不通。
唯有苦練,每晚,用紅筆做筆記,並鑽研方法。幸好,導演逐漸收貨,如是者四個星期。臨煞科,「導演問我可否多留一日。哈,原來重拍第一場。」終於自豪地一take過。

有場也拍得很辛苦──許冠文和納豆被困車尾箱,也是說長對白。「我有幽閉恐懼症,常發夢棺材板『啪』下來……」

對比現代人的不浪漫罪名

他在訪問裡說得最多,是「無情」,「包括愛情都是。」不下數遍。
為甚麼?「不是嗎?聽太多了,『冇水就唔要㗎啦』,拍拖約我食麥當勞?」然後分享了當年和老婆(當時還是女友)的一段往事。
「大學時,去銅鑼灣,想食大閘蟹。那時很貴,7、8元一隻,但沒錢。她說:『不如攞我隻錶當住先。』她有貴錶我都沒有。真的當了7、80元,買了十隻八隻蟹,但沒有贖回那隻錶。她沒耿耿於懷,但結婚後,我每年都送她一隻錶,送了十多年,直至她說:『出年唔好送喇喎,太多錶喇喎。』」我們聽見都笑了,窩心地。
「即係都有多少情㗎嘛。」

等一次突破

是巧合嗎?在《雞同鴨講》和《新半斤八両》,許冠文都是做老許。這回的老許,有點不同,固然都有從前影子:市井的、無賴的;但多一份豁朗,逆來順受。一個離鄉別井的司機,只剩下一輛破車,生日,也只望吃一籠滾熱的小籠包……
「我喜歡劇本,都因為和老許的年紀、狀態接近。」境隨心轉,畢竟人生到了這階段。金馬後,報導放大他失落影帝的表情,其實本尊一早剖白:「以前會很在乎。38年前提名過一次,很興奮,想得,也以為很快就會有更多提名(結果,就是隔了38年);現在,是另一種興奮。就像當成龍出來不打,周星馳不搞笑,怎知觀眾受不受落?有了提名,即是連專業評審都覺得ok,還頗不錯,才在芸芸500多部片裡提名許冠文。他們知我戲路,這次終於有突破──近年隱退,也為求醞釀一個突破,無論演、導、編。」老掉牙都要說,獎項,是bonus。謝絕吃老本,才重要。

拍喜劇,莫失莫忘

老本,也非說吃就吃。例如當年許氏喜劇公式,不能再複製。喜劇還可怎樣拍?「我一生人都在想。」現今觀眾聰明了。「做電影的,可能一日看一部戲;但連街市賣菜的,可能一晚在家已看五齣,你說智慧要比她高多少才可以?如果《一路順風》的演法受落,只要內容好,一個眼神就夠,觀眾還要你依牙鬆槓?」
但無論如何,都一定是喜劇,許冠文的堅持。「人不知自己從何而來,為了甚麼不知道,要做甚麼不知道,死後怎樣也不知道。哲學上,人生已是悲劇。現實殘酷,何須我拍給大家看?自己都能感受到。」即使令人失望,他仍想說,依然值得在這世界活下去──由第一日開始拍喜劇便如此篤信,甚至成了使命。

兩代之間

導言寫看破世情,是此老許也是彼老許。「今時今日,我真的看得更化。所謂看化,即是原諒他人多一點點,有時不一定全是別人錯。」說下去,原來指涉兩代之隔膜,今時今日,又真的很普遍的。
一方面,關上一代事。「以前,我也跟很多父母一樣,罵仔,一定他錯,『我話你聽呀嗱』,絕對的。但年輕人有他們的道理,只是我們不懂。我爸常說,『你又話食飯冇餸,我地打仗嗰時食樹皮咋!』樹皮?但我一出世就有飯吃,怎會不食樹皮多塊樹葉食就知足?現在的年輕人一樣,生活層面滿足了,自然追求更高更遠大的東西──starting point的問題。」
「但後生的,也要跟上一代溝通。他們的人生,全副精力放在你身上,寄望一天你叻過他們。真的叻過了,蠢的那個不會知,只有聰明的那個知──永遠都應該是聰明的哄蠢的。所以年輕人要想辦法,怎才可令死老鬼明呢?要有技巧。」
是有弦外所指?也許忠告背後,揣摩、領略到甚麼,就是甚麼。
「可能我下部戲,會是一套講兩代的喜劇,用好玩好笑的故事──當然要好笑,笑完之後會覺得彼此關係好了,原來大家都錯少少。」
而你怎也想不到,最後,他竟拋出一句令人那麼受寵若驚的話。「如果之後,拍到一套片,令你兩位那麼年輕(筆者和攝影師)都覺得好看,『呀,個死老鬼又幾有意思喎』,而且又幾賣座,人生都差不多了。」
許冠文獲二次提名金馬,38年前後。下次,或者是不久將來,也或者不止是影帝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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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NICKY
PHOTO: WAI(訪問)
VENUE: 許氏影業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