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製造所 藉藝術審視生死

歲月如梭,人生幾何。活著的時候,好像不應想太多,假如要預先把「身後事」想好,難免讓人覺得杞人憂天。可是生死本無常,人終究難逃一死。回顧一生,若要活得無悔無憾,或許應該多思考死亡的意義。本地藝術團隊「遺物製造所」鼓勵大眾探討生死議題,三位創辦人分別以不同的藝術媒介,帶領大家於生前準備遺物,以輕鬆的目光凝視死亡。就讓我們靜下心來,聽聽從他們的角度而言,當我們談論生死時,我們在談論甚麼?

製造遺物 把生死融入日常

「人死後,他的物件自然成為遺物。但我們認為遺物應該要刻意地、有心地去製造。」曾睿熙(Heyson)說。他和另外兩位拍擋,尹穎琪(Vicky)和任薏(Hailey)在2021 deTour設計節首次舉辦遺物工作坊,並成立「遺物製造所」。他們各有專長,以陶瓷、文學、音樂等藝術媒介,協助大家製作骨灰罈、遺書及喪禮上的驪歌,配合討論一起探討生死。

命名為「製造所」,除了因為藝術就是創造,也代表以主動的態度,百無禁忌地談論死亡、製造遺物。他們提到,香港的生死教育大多以講座、展覽等形式舉行,又或提升至哲學層面,參與者容易一頭霧水,或只能單方面接收資訊。Heyson說:「我們被動地接收有關死亡資訊,吸收了很多東西,但沒有放出來,變得好沉重。」他們希望打破禁忌,以非學說的形式,把死亡的討論融入日常。例如「驪歌創作課」工作坊,以陳奕迅《最後派對》、iii(iRiSlLiU)的《告別式》等粵語流行曲作引入,細看以生死為題的歌詞,再探討如何利用音樂旋律、速度或樂器作襯托。最後邀請大家在音樂的陪伴下,留下生命中最後的幾句話。


由Hailey負責的「紙遺思緒工作坊」邀請大家寫遺書。工作坊分為兩部分,先會看與死亡或離別有關的書、插畫,牽動大家對死亡想法。然後鼓勵大家寫下所思所想。


Heyson、Hailey和Vicky(左起)於2021 deTour設計節首次舉辦遺物工作坊,並成立「遺物製造所」。

從自身出發 掀生死討論

年紀輕輕的三人對生死議題有興趣,或多或少與個人經歷有關。幾年前,在學的Vicky隻身一人到外國交流,因為感到很孤單,便開始養植物。她若有所思地說:「植物猶如陪著我的生命,但它也會死。那是我第一次見證生命的消逝,覺得好脆弱。」並開始思考與生死有關的議題。無獨有偶,她的陶瓷工作室位於葵涌火葬場附近,陶瓷需要經過高溫燒製而成,就如火化人體一樣。她認為,假如可以提早練習告別,於生前為死後準備,就能減低身邊人的痛苦。

另一方面,音樂上有相當造詣的Heyson,創作經常圍繞生離死別。作為長期病患者,身上的腫瘤從小伴他成長,經常出入醫院是平常事,關於死亡,他淡然接受。17歲那年,病重入院,當時覺得離死亡不遠了。「我中途要申請出院,去一個親人的喪禮。喪禮期間我的身體好痛,真的覺得好近,可能下個(死亡的)就是我。」他確切地感受到生命是有限期的,所以份外珍惜每分每秒。他透過音樂認識自己,亦為別人帶來啟發。希望有天離開世界,也能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活著。

至於喜歡書寫散文以及短篇小說的Hailey,曾受情緒困擾。走過高山低谷後,她想知道如何才能有意義地死亡:「大家覺得談論生死是一種禁忌。死就死,為何要用時間去研究?」她不認同,反而想從自身出發,與不同人一起探討,尋找有關活著與死亡的意義。


「手造髮膚房」意為製作自己的陶瓷骨灰罈。Vicky認為,大家可以在工作坊的過程想像自己喪禮。


7月時「遺物製造所」舉行《陌生.陌死》展覽,邀請6位本地藝術家,以不同媒介探討遺忘、離別、回憶、生死的關係。

關於死亡的感悟

「遺物製造所」即將迎來一週年,過去一年他們舉辦了大大小小的工作坊。說到生死,大家都會感觸落淚,三人仍然在學習如何處理,Vicky指出:「有時會認為自己經驗不足,想再學習如何聆聽,對方揭開瘡疤後,再一起修補。」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很多人不視生死為禁忌,反而表示一直想討論相關議題。

參加者來自各個年齡層,由18歲至70歲,大家對死亡的看法也有不同。Hailey說,年輕人比較好奇,而人到暮年則較為豁達。大家總覺得活著很精彩,死亡離我們很遠,又因為對死亡感到無知,所以不敢去想,不知道要怎樣去想。或許死亡沒有這麼複雜。有時參加者的分享未必是甚麼大道理,而是後悔的事、想安慰家人、想做的事,簡單如死前想飲杯珍珠奶茶,也是一種感悟。


Heyson擅長以音樂帶大家去接觸死亡。驪歌是離別時唱的歌,「驪歌創作課」與大家一起創作在喪禮上播的歌。

當我們談論生死時,我們在談論甚麼?

別人有所得著,三位創辦人亦各有成長。比起以前,Hailey和Vicky有更多機會和他人分享自己的看法,身邊的人都知道她們想要怎樣的喪禮。Heyson則坦言找到屬於自己的使命感:「我生病了十年,一直做自己的創作,但創立了這個藝術團體後,才發現大眾很渴望以藝術形式接觸生死。他們讓我意識到社會缺乏這樣的東西,而我有能力令大家接觸,就覺得更需要做下去。」他憶起與香港藝術中心的合作,在音樂的伴奏下,參加者說出了很多觸動人心的話,讓他親身感受到音樂給予別人的力量。

「死是我的事,但死後大家可能會好痛苦。」Vicky說。死亡可以來得很突然,有些話可能未說出口,有些事可能趕不及做。一封遺書可以是對人生的回顧,也可以是留給摯親的說話;一首屬於自己的驪歌,事先想好道別的對話,即使肉身不在但靈魂長存;親手製作陶瓷骨灰罈,以自己喜歡的方式與世界好好道別。我們談論生死,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好,也是為了減輕離開後為身邊人帶來的傷痛。由生觀死,由死觀生,才能好生好死。

遺物製造所將會舉辦更多活動,邀請大家一起討論生死。其中,9月下旬將會舉辦《愛爾·死與忘》原創讀本X活の選書分享會,以聲演的形式演繹文字作品,以及分享有關死亡的想法。


TEXT:Gillian
PHOTO:由受訪者提供(@about_leaving)、@smsxx_、bossun@想點製作、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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