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趙婷的電影旅途 不虛此行

一齣《浪跡天地》(Nomadland),讓華裔導演趙婷(Chloé Zhao)從此改寫影壇歷史。電影先拔頭籌一舉奪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隨後更橫掃各大影展獎項,趙婷亦因此以大熱姿態成為首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的華裔女性。這些榮譽霎時令趙婷被貼上「李安接班人」、「華裔女導演第一人」等標籤,後來其身分認同議題亦被大做文章,惹來眾議。撇除那些所謂的標籤及紛擾,若從電影本身追溯趙婷透過鏡頭所展現的世界觀與生命價值,觀眾又可否看見不一樣的風景?

看罷《浪跡天地》,編者很好奇華裔導演趙婷為何能夠以一個「局外人」的身分,如此精準捕捉並呈現出一個西方國家邊緣社群真實的生活軌跡。於是自行查看了她的一些背景資料,翻看了好些訪問,又觀賞了她的2部舊作。就其創作而言,多了些理解及感受。若要認識趙婷,最好還是先從她的電影出發。


在電影《浪跡天地》片場的趙婷導演與Frances McDormand。

《浪跡天地》 (Nomadland)(2020)

當我們失去一切用來定義自己的東西時,我們還有原本的價值嗎?我還是原本的我嗎?在經濟衰退、社會福利失衡的帝國主義社會裡,有多少人賠上了畢生奮鬥換來的一切?在《浪跡天地》中,Frances McDormand飾演的Fern正是這不公制度下的犧牲者。她化身成游牧民族,變賣所有家當,駕著露營車走天涯,在美國西部四處找零工,過上居無定所的日子。在這段流浪的旅途上,遇見各式各樣的游民,他們各自都有不得不離開居住地而上路的原因。想起王菲的《天空》:「放逐在世界的另一邊,任寂寞佔據一夜一夜」,天地悠悠,過客匆匆,在遼闊的大地裡孑然一身的感覺,大概如此。或許學習面對孤獨,是電影帶給我們的另一課題。

《再生騎士》 (The Rider)(2017)

相比起《浪跡天地》,《再生騎士》其實更為獨到,更精準地勾畫出邊緣社群在個人價值、自我定位及生活上所面對的困難及掙扎。故事裡的主角Brady是馴馬師,也是位牛仔競技騎士,卻在一次墮馬意外中頭部受傷,繼續競技只會讓病情惡化,因而他必須在現實與夢想中作出抉擇。最難得的是,趙婷能把這個將生命、尊嚴及自我價值都放諸於成為騎士上的小伙子刻畫得如此透徹,強而有力地描寫出人物內心深處的掙扎,是整部電影最引人入勝的部分。又以受傷的馬匹,癱瘓的舊友化作電影語言,襯托出同Brady同病相憐的無力感。被剝奪了生來的使命,他該如何重新確立自己的身分?這部探討自我認同的作品,拍得細膩入微,卻又教人傷感。

《哥哥教我唱的歌》(Songs My Brothers Taught Me(2015)

作為處女長片作,趙婷已經交出一份相當出色的功課。與《再生騎士》一樣,均是找來素人演出,電影以不加修飾的鏡頭,真實地展示著這些印第安原住民後代的生活方式。故事圍繞一對兄妹展開,哥哥Johnny即將高中畢業,思忖著該否離開自己的居住地,與女友到他鄉開闢新生活。然而,面對父親的缺席,擔起長兄為父的責任,對家人的依依不捨,以及對未知的不安,種種因素都讓他拿不下主意。這些生活在偏遠地區、還未被城市化生活吞噬而又被忽略的一群,站在分岔路口,該如何選擇自己的未來?電影展現出美國原住民社區的面貌,更重要的是,也重塑了世人對西部的感知。

Brady、Johnny及Jashaun均生活在印第安人原住民區,他們在電影裡實際上是在演繹自己的故事,而且都是沿用本名,只把姓氏改掉。

Fern的角色雖然是虛構,但當中其實也有不少跟Frances McDormand真實生活充滿聯繫的元素, 例如早在自己40多歲時,她曾跟丈夫表示,到了65歲她要把名字改為「Fern」;而在電影中飾演Dave及Fern妹妹的演員,其實都是她多年的好友。

關懷邊緣社群

趙婷的電影作品總以半紀實半創作的方式呈現,她善於起用素人演出,像是《哥哥教我唱的歌》及《再生騎士》故事裡的主角,都不是專業演員,他們都是生活在美國南達科塔州印第安人原住民區的一群。這些角色都在電影中「扮演」自己,向觀眾展現其生活最真實的一面。與其說他們是在上演一個故事,不如說這是展示他們人生的一段旅程。到後來拍攝《浪跡天地》,即使是改編的作品,趙婷依舊希望沿用書中真實游牧民族的經歷,並邀請他們在電影以自己的身分演出,以還原游牧民族最原始的面向。

這些電影裡的人物,都是被社會邊緣化及忽略的一群,如在其首2部作品中純樸的印地安人後代,城市化或現代化的生活於他們而言,其實顯得相當陌生,他們的生活被空曠的土地、原野及動物所包圍,美國人忽視了這些生活在西部的邊緣族群,亦難以理解他們的渴求。趙婷來自的中國,正正亦存在同樣的問題,像是生活在內蒙、西藏的少數族群,在城鄉轉變的衝擊下,嘗試在城市化生活與傳統價值中取得平衡,他們所面對的窘境與掙扎,是都市人無法想像的。

而在《浪跡天地》中,駕著露營車四處為家,逃脫資本主義枷鎖的游民們,他們又面對著怎樣的困境?多年來依靠在一種體制與狀態下,霎時失去一切走上游牧之路的人生,會是怎樣的滋味?「我不是無家可歸,我只是沒有房子。」Fern這樣跟舊鄰説道。自我的價值非取決於物質多寡,而毅然上路,作為遊民身分,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趙婷不過是觸及了一群在美國真實存在的邊緣人,他們在一個通往自我發現之旅的過程,嘗試在金融海嘯後開拓新的生活形態。

《再生騎士》裡的Brady其實在現實中頭部真的受傷了,這位西部男孩的命運,該何去何從?

那麼我是誰?

趙婷生於中國,卻在西方國家接受教育,文化衝擊使她對於自身的身分認同或許也產生疑問,而在其電影中,對於這個議題的探討也不陌生。以《再生騎士》的主角Brady為例,在他的生命裡,成為騎士就是唯一的目標,也是他確立自身價值感的來源。無法騎馬,如同被奪去尊嚴與理想。試問一個生來就是要成為騎士的人,因為現實的限制而被迫要放棄自己與生俱來的天賦,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對於Brady而言,這不僅只是在生命裡的追求,還是他定義自我的憑證。當他失去這個身分,他還是他嗎?

同樣地,在《浪跡天地》裡,Fern已經放棄本來擁有的東西,駕車漂泊於荒蕪偏鄉,把過往所建立的身分都一一剝離。如果當我失去了所有能夠定義我是誰的東西,那我還是我嗎?然而,Fern選擇走到路上,在沿途風景中嘗試尋找能夠填補失去親人的孤寂與空虛,尋找家園。這也是她定義自我的方式,是在路上重新思考及建立自己的身份。

趙婷在她的電影裡,喚起觀眾們對於美國邊緣族群的關注,也透過創作反思自身認同的問題,正如她曾在一個訪問中表示,正因為她是一個「局外人」,所以她被「局外人」所吸引,那麼下一步呢?她又會如何以這樣的身分去創作?她在電影路上展開的探索,還會為觀眾帶來怎樣的啟示?

趙婷的電影美學

趙婷電影鏡頭下的美國西部如詩般美麗,浩瀚的自然風光與人物形成鮮明對比,在遼闊的原野及山谷裡,人類顯得渺小又微不足道,一切都是城市人無法感受的衝擊與震撼。天大地大,何處是吾家?深受導演Terrence Malick及王家衛影響的趙婷,正好展現出她對環境與人物關係的敏感度,有前者的影子,卻不失個人風格。




TEXT:samsam
PHOTO:電影劇照、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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