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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撞死了一隻羊》導演萬瑪才旦:在夢裡施捨 在現實放下


  1. 藏族導演萬瑪才旦執導的電影《撞死了一隻羊》在多個國際影展上揚威,筆者早在數月前的香港國際電影節已迫不及待進場先睹為快。如果說有種電影在看的當下還不甚了解,看完後卻猶有餘韻,腦海裡不斷浮現相關影像和情節的話,那麼《撞》就該是這樣的一部作品。疑幻似真,又帶點撲朔迷離的荒誕劇情,使得這部以「寫意」為基礎的電影增添了一絲神秘感,也讓故事存在多種觀影解釋。然而於萬瑪才旦看來,一切都並非如此複雜。他想說的,就是一個關於「醒覺與放下」的故事。

同名男子生命的交錯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夢,也許你會遺忘它。如果我讓你進入我的夢,那也會成為你的夢。」開場時銀幕上的這句藏族諺語貫串了整部電影,也帶出了全片主題。電影講述一名叫金巴的司機在青藏公路撞死了一隻羊,帶著亡羊上路的途中遇見了跟他名字相同的康巴人,並在這段公路之旅的閒談中得知對方是尋覓殺父仇人的殺手。兩個「金巴」在這樣一個人跡罕至的荒野上相遇,似乎並非出於偶然,隨後兩人也在現實、回憶與夢境這三個時空裡相互交織,使得他們仿佛成為彼此不可分割的另一半,在命運的牽絆下,注定是要連繫起來。

電影裡兩個名字同為「金巴」的男子在公路上相遇,仿佛是命運將他們聯繫起來。

改編自文學的劇本

電影此般特別的敘事,原來是改編自文學作品。其一是萬瑪才旦自己所撰寫的同名短篇小說,其二是藏族作家次仁羅布的《殺手》。「以『復仇』作為題材的藏族文學很多,但是如後者般以夢境來處理『復仇』題材的內容,卻不常見,這點很吸引我。」本身文學底蘊深厚的萬瑪才旦表示,小說故事更吸引他的,還有其敘事模式。「並非所有文學作品都適合改編成劇本,但這個故事我一看感受就很強烈,充滿著荒誕性,跟我過去的創作有相似的地方,於是我決定將其改編成電影。」

文本轉換成電影語言

將兩部文學作品揉合成一個電影劇本,對於文學底蘊深厚的萬瑪才旦而言,並沒有太大難度,而將小說裡文學化的部分轉變成電影化的設置,才是導演需要下功夫的部分。「電影比起小說需要面對更多的觀眾,因此我們會在電影語言上作出一些相對引導性的內容。如小說裡兩個主人公有著不同的名字,但是為了能讓觀眾明確地體會到這種命運牽連的關係,我把他們的名字都改成『金巴』。」這種將文本轉化成影像的細節安排,在電影裡屢見疊出。如最後司機金巴將一直配戴著的墨鏡摘下,象徵一種由衷坦然的「放下」。這種設置某程度上就是把文本裡人物的心理描寫透過一個具象化的動作呈現出來,也呼應了電影的主題。

從「寫實」到「寫意」

萬瑪才旦過往的電影,都是「寫實」風格比較強烈的作品,而《撞》則是一個「寫意」性比較強的故事。電影裡每個精心設計的鏡頭、畫幅比例及敘事方式等,都一一呈現出這種「寫意」的實驗性色彩,更特別的,還因裡頭多了一個獨特的載體,那就是「夢」。至於為何執迷於夢境這一時空,萬瑪才旦表示在他的直覺裡,「夢」是很吸引他的一件事。「在我很早期的創作裡,就寫過一個關於『夢』的故事。我覺得自己的電影從『寫實』轉變到『寫意』的創作風格上並非刻意,而是一種創作上的延續。」

萬瑪才旦
中國藏族導演及作家,先後畢業於西北民族大學、北京電影學院,曾執導過多部藏族題材的影片。2015年憑藉《塔洛》榮獲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獎。最新作品《撞死了一隻羊》入圍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競賽單元並奪得該單元的最佳劇本獎。

自我救贖與解脫

對藏族文化背景不熟悉的觀眾,可能無法理解電影中司機金巴對於撞死了羊的行為和反應,更可能不明白他為何要在夢裡替殺手完成刺殺仇人的動作。萬瑪才旦微笑著解釋,表示「這完全來自於慈悲」。「『金巴』在藏語裡意為『施捨』,也暗示了主人公帶著慈悲之心。司機要為撞死的羊超渡,這是出於一種慈悲的施捨,也是一種對於生命的尊重。」至於最後司機金巴在夢裡替殺手完成復仇的情節,於萬瑪才旦而言,意義上有著「更高層次的慈悲」。殺手在現實裡看到年邁的仇人膝下有妻兒動不了殺機,司機在夢裡替他了結此事,在夢境裡斷絕這種傳統的輪迴,從而兩人都能真正「放下」,從此解脫。

雖然導演對「夢」的部分作出了他的詮釋,但有趣的是,《撞》一片還存在許多可讀性及解釋,這也是它最可貴、最吸引人的地方。畢竟這年頭要看一齣可讓人離場後還能久久深思的電影,真的不多矣。

《撞死了一隻羊》
導演:萬瑪才旦
演員:金巴、更登彭措、索朗旺姆
語言:藏語(中英文字幕)
故事大綱:
司機金巴在可可西里的荒涼公路上駕駛著貨車,意外撞死了一隻羊,他決意要超度這無辜的生命。內疚的他想做點好事,在公路上接載了一個獨行男子。殺手金巴打算找殺父仇人報仇,意外坐上了司機金巴的貨車。兩個同名藏族男人的命運,冥冥中竟似緊密聯繫在一起。王家衛監製、《塔洛》藏族導演萬瑪才旦新作,在藏人藏事和生死輪迴之中,尋覓神秘的詩意。榮獲威尼斯影展地平線單元最佳劇本獎。
(7月11日於百老匯電影中心獨家上映)



TEXT: SAMMY
PHOTO: BRIAN、電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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