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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蒲崗.招牌事 抬頭發見地方文化


本年奧斯卡大熱電影《廣告牌殺人事件》上映快將一季,至今仍然對這個驚心動愧的故事猶有餘悸,問誰會想到,一個招牌的威力可以這樣大。幾個簡潔有力的字體,原來能夠在腦海中留下如此深遠的烙印。

同樣洞察出招牌價值的,還有招牌字體師傅李健明。不,應該用愛上招牌字來形容會比較恰當,不然李師傅又怎會將畢生都奉獻給招牌事業呢?我們的社區故事系列來到「新蒲崗篇」,筆者立即想起李師傅,要說一個社區的故事,還有誰比真真正正的地膽來得稱職?

提起李師傅的大名,大家可能都是因為月前港交所的「貝字事件」而認識他,其實他不單只是大家所理解的「字體界KOL」,真實的他,還是一位在新蒲崗土生土長、執業多年的招牌設計師。如果說他對招牌有愛,那麼新蒲崗相信就是這份感情的搖籃。

李健明 招牌字體師傅

在學時逢休假便會在父親李威的招牌製作公司「耀華製作室」幫忙。大學畢業後,全職投入製作室的工作。2016年,因希望保留已故街頭寫字師傅兼父親好友——李漢的筆墨,開始進行「李伯伯街頭書法復修計劃」,把李漢遺留的毛筆字逐步整理並完成電腦化。李健明不時帶團作社區導賞及講座,介紹香港街頭的墨寶。

李伯伯街頭書法復修計劃:www.facebook.com/leehonhk/

認識李師傅,是在新蒲岡的地標「紅A」下。當日他為水煮魚文化的活動「街頭字體漫遊」帶團,作一日社區導遊,引領大家遊走新蒲崗的大街小巷,賞析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街頭招牌設計,再娓娓道來字裡行間不為人知的社區故事。

「就算是香港人,都未必人人來過新蒲崗,原因之一可能是這兒沒有地鐵,不方便。但同時亦因為缺乏鐵路網絡覆蓋,所以這兒的發展步調不如同類型的工業區快,例如觀塘很多地方已經變成款式新穎的商廈,可幸這兒仍然保留著很多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字形風景。」

李健明(阿健)從小學開始,已經跑到爸爸的工場學習製作招牌的小技巧,中學起就正式落手幫忙,幾乎沒有懸念地繼承家族手藝。

筆者沒有特別從口頭上問他到底為何會選擇繼承父業,當一個招牌佬。但從他的言談,你大可以理解到,一個招牌佬其實無需花額外的時間去鑽研不同字款的歷史和源由,甚至乎成立一個復修字體企劃,將招牌書法家李漢遺留下來毛筆字加以整理、電子化,讓這批寂寂無名的秀麗字體得以過渡時代的交替,適應這個電子化的年代,繼續默默地,建構出香港獨有的日常街道風景。

何謂一個好的招牌?阿健認為,最重要是直接了當,簡單、高效、易明,和香港人個性很相似。他笑言:「可能出於急功近利的心態,很多人訂造招牌時,都只會想萬綠叢中一點紅,設計亦必然趨向鮮明、簡約。」

大家平時逛街,偶爾抬頭,會否嘴嚼細味一個招牌設計的美醜?一般來說,可能只是看到就夠了吧!阿健承認,說穿了,其實一個招牌最重要的功能,定當是指引街上行人。最理想的是,讓他們離遠就能看到大廈的名稱,及店舖的位置所在。招牌在某程度上,就如同品牌 Logo 一樣,忠實反映出一間店舖的個性。

氣勢豪邁,金碧輝煌的,造價不菲,當舖、金銀玉器跑不掉;用色單調,黑白上陣的,是為了營造出專業而低調的一面;平民一點的選擇,就會是「爛大街」的白底紅字,勝在簡單、易明、吉祥。加上紅字札實,不易褪色,經濟又耐用,歷來都深受基層小店歡迎。

近年的街道招牌,在設計和寫法上就衍生出不少新花款和變奏,電腦字體取代了手寫筆觸,還有日式、台式設計風襲來,新型店舖希望從傳統街舖中突圍而出,於是拉出一條新的招牌路線,不再嚴格追求剛勁有力的霸氣毛筆字,反求以幼細內歛的小清新路線低調闡揚,運用的顏色、物料、字型,通通都帶有時代精神更迭的痕跡。

當日,我們在阿健的帶領下,幾乎繞了整個新蒲崗一圈。由貨車不絕的工業區,轉入歲月靜好的住宅區,在阿健眼中,處處都有值得欣賞的招牌。平日漫步城市,他一看到字型優美的招牌字,就會不期然舉機拍下。

「說我是專家,我自問不敢當。但始終在新蒲崗這個地方紮根多年,在我理解中,這兒的造招牌廠只有三、四間,我們就是其中之一。經我們手做過的招牌,一定會認得出來。」

阿健笑言,自己除了是因為工作需要而要每日接觸招牌,自己亦愛屋及烏地愛上研究字體,李漢字的復修企劃是一例。自己閒時亦會撰寫 Blog,將招牌字的所見所聞分享予同好。

是的,原來香港是有一班熱愛招牌字體的同好,他們未必如外國遊客般只對霓虹燈牌趨之若鶩,有些是因為阿健的社區導賞而學會了欣賞招牌,香港又怎會只有新蒲崗一處有具本土特色的招牌?區區有業務,有業務的地方,就有招牌。

這群熱愛招牌的人,就如同近年重新提倡本土文化的群族一樣,陣營愈見強盛。在街上訪問阿健時,剛好遇上兩位剛放學的中學生,女生親切地向阿健問好,原來她們是阿健之前帶導賞的學生之一。即使每日遊走於新蒲崗,在這之前,亦未必曾認真抬頭看一次這區的招牌故事。

話音剛落,阿健就分享,早前帶導賞團認識了一位中學老師,及後老師但凡在自己居住的社區看到「奇怪」的招牌,就會拍下來傳給阿健。最近的一張,是阿健曾經表明欣賞過,深水埗明哥的「北河燒爉店」招牌。

近年台灣掀起一場視覺上的溫柔革命。自柯文哲出任台北市長以來,大力推動整理街貌市容,首要的目標,是希望改善台灣街道招牌用色設計皆崩壞的美感災難。

同期,有人拿出日本京都的案例作比較。在京都,每一家外資企業登陸開店時,招牌和門面設計都不能任意莽為,必須配合社區的整體格局,用色、字體和設計都要融入本來的氛圍。就連便利店 7-11、咖啡連鎖店 Starbucks 都要踢走歐化氣息,以低調而謙卑的門面招牌迎送客人,務求做到離遠望去,整個社區都是一片溫和,沒有高聲疾呼的字型字眼。

從事香港招牌設計多年,在阿健的觀察中,香港人對招牌的期待與台灣情況相近,同樣希望做到鶴立雞群。云云招牌之中,店家都希望唯獨自己最出彩。話雖如此,但現在即使我們看到一些舊區中上半世紀歷史的招牌時,幾乎都沒有一種「惡俗土氣」的視覺落差。豪邁、雅致的手寫毛筆字,縱然是出於資源短缺的時勢,至今仍然沒有與時代美感脫節,不得不讚賞前人的把關功力。

阿健補充,其實香港和台灣、日本等地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分別,那就是香港土地匱乏,很多店舖都隱藏於同一幢大廈之內,遊人在街上看到招牌,可能還要進去大廈內才能找到店舖所在的樓層;而台灣仍然保留了很多一幢一店舖的建築,故兩地在造招牌的習俗文化上亦因而有所不同。

當你看到一個招牌時,你會最先看哪一個地方?字型?用色?大小?還是功能性?阿健重視繁體字之美,但作為招牌製作人,他坦言,有時簡化字體亦不失為雙贏之策。「例如是亂拋垃圾的亂字,繁體字版的亂,左邊部首的筆劃很多,做得來,觀眾離遠亦未必能一眼看得清。對於一些需要即時、直接傳達訊息的通告式招牌,不時都會寫成乱字。很大程度,是出於傳意的考量。」

立安工業大廈的招牌,左邊的 Logo 原來暗藏玄機。大廈中文名為立安,英文名是為 Lead On,要將中英文字和諧地擺放於一起,當時招牌師傅就用上一個凹凸不平的石陣排列來隱藏 "Lead On" 一字,令阿健深感佩服。

我們經過「紅A大廈」時,碰巧眼前出現一台大貨車,阿健即興解釋:「全港九貨車上的字,據說都是出自一位住在新界的書法師傅。當你買了一件新貨車,行內人都會叫你去找他題字,只有他才寫得出這麼有氣勢的北魏字體!」

中、英、數字夾雜的招牌,就是這樣做的。阿健分享,中英混合的招牌大多會面臨英文太長、中文太短的問題,所以英文字那排不禁會比較擠迫,字身窄長。他特別提到,以前沒有電腦數字,放上招牌的數字原來都是借用日曆上的字型。

阿健多次強調,新蒲崗不少招牌都歷史悠久,經歷過不少香港社會大事。這幢坐落於三岔口的「義發工業大廈」,就見證了 67 暴動。阿健感慨,如此大型的手寫字招牌已成絕響。一來,是即使有這個規模的可用空間,人們都會傾向做成全玻璃幕牆;二來,是人手寫漆字難度甚高,動輒都要幾個人才能完整寫好一隻字,日後還要定期修繕,做法未必合乎經濟效益。

讀入舖

以上兩張相片不是電腦 P 圖,圖中「成記牛什」的招牌字,左讀又得,右讀亦得,是昔日香港老店愛用的招牌模式「讀入舖」。用意是,無論客人從街頭或街尾進來,都可以一眼從讀入的方向來辨識店舖的位置。阿健相信,這做法亦蘊含著「帶客入來」的吉祥意味,反映出前人對招牌、門面的精心設計考量。

TEXT: 一樹
PHOTO: CA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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