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過得很好」透過捨棄以緊抱存活的尊嚴 ——《浪跡天地》(Nomadland)
電影導演及編劇

「你可以留下來。」這句善意的話,卻讓人恐懼,「可以」留下來,不等於「能夠」留下來。

深夜,Fern 凝視舒適的高床軟枕,無法入眠, 在風雨中躲回狹窄的露營車廂。相較留下來之後,能夠想像「已知」的安穩生活,Fern 選擇 「未知」,繼續流浪出走。

「我過得很好。」Fern 婉拒他人好意時,如是說。人在甚麼情況下, 需要強調自己過得很好?當「我」所說的「好」, 不是大家認同的「好」。

故事改編自報道文學《游牧人生:生存在21世紀的美國》。女主角Fern,是結合書中數個真 實人物的原型,而塑造的虛構角色。電影中, Fern 原本居住的小鎮Empire 是真實存在的沙漠小鎮;2011 年金融海嘯,所有在工廠工作的居民集體失業,整個鎮被廢棄,變成鬼城。無 所依靠的中老年人或遷徙,或像Fern 一樣, 成為以露營車為家的「新游牧民族」。每人選擇 「生活在路上」各有原因,但大部分游牧者面 對的共同問題,是經濟轉型下,中老年勞動人口被淘汰。游牧領袖Bob 形容「我們」時,用 “Workhorses” 這個詞:「當社會拋棄『我們』 這些 “workhorses”,『我們』需要聚在一起照顧彼此」,游牧者互相關顧又不干涉彼此,在 “Goodbye” 和 “See you down on the road” 的重複循環裡,擺脫主流價值觀,追求自主的生活方式和存活尊嚴。

電影牽涉美國夢幻滅、晚年生活保障種種議 題,卻由始至終聚焦在「人」本身,人的選擇和情感、人與人的牽絆與離散,不批判,不煽 情,沈穩踏實地刻畫生命本身。曾為鄰居女兒 任家庭教師的Fern,重遇女孩,向她說:「不是“Homeless”,只是“Houseless”,不一樣。」 世人慣性以自身標準,擅自以同情目光衡量他 人的生存方式。電影輕描淡寫展示在國家公園 駕露營車度假的家庭,與在營區打工的Fern 和游牧朋友Linda 自得其樂的日常,並沒有強 烈戲劇衝突加深對比(呈現這處境已是一種對比),我們可以感受到,Fern 辛勞但充實自在。讓觀眾進入游牧者世界的配備,是同理心,不是同情。導演趙婷在訪問中提到「不會拍攝非 真實的事物」。戲中有幾個主要游牧者角色, 是真實的游牧者,電影追隨游牧者活動時間, 一年四季不停步,由一個場景遷移到另一個場 景;拍攝團隊成為游牧者一分子,攝影機的介 入,如此流暢自然。

電影有個很短的場景,Fern 在公廁修剪頭髮, 鏡上布滿飛蛾,這畫面引發我的淚點。這絕不 是輕易能「寫出來」的畫面,是要真實地如此 生活過,在某個季節、某個特定公廁,才會選 擇呈現飛蛾停泊在鏡上的景象。能夠想像,拍 攝過程累積了多少真實經歷,Fern 遇到的所有 事物,都真實存在過。導演、編劇、剪接也是 趙婷一人兼任,電影無疑展示出令人讚嘆的導 演才華與視野、執行的獨特方式。觀映後,與 前輩討論很久的,是剪接節奏、場口銜接的處 理,不著痕跡又精準,引領觀眾經歷一場又一 場生命的歷程。


2021-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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